时    间   的    污    斑
                              张小涛:2002-2003
 
                                                                                                                                                                          舒里安(德)
 
 
从外部和表面看,今日中国当代艺术表现了如下的特征:大都极富魅力,花样百出,品类繁多,有些奇特,也有些混乱、纷杂。一方面,这一艺术由于其莽撞冒险、迅捷奋行、胆大妄为、勇敢试验、 现代风格以及惊世骇俗的内容而令人惊叹;另一方面,当代艺术的某些特征又表现得极其繁杂、泛滥成灾,其中部分是毫无艺术价值的东西,或者纯粹就是西方艺术潮流与技巧的翻版。有时,艺术的这一品类也遭受到了一种保守的或平庸的批评,也遭受到了一种时尚与风格化的牵引;这时,这种艺术也就同庸俗艺术① 没有多少差别了。在这一品类的艺术中,有某些艺术家相当明显地表现了他们的意向与目标,而他们的艺术成果归根结底却是基于一种极为久远的传统的文脉。
总起来说,中国当代艺术也如同其他地方一样表现为一种混合: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与一种倾向于稚幼般年青化的混合。八十年代曾经一度拥有的那种革命激情与先锋激情早已经烟消云散。今天,有发言权的是新事物,其他一切则淡化出去;当今现实令人感到不舒畅,而过去时代已经死亡,长存的就只有未来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进步——不惜一切艺术!
而张小涛的做法迥然不同。他的艺术所追逐、所内涵的,依然还是严肃、奋进、寻求、试验、人的关系、真实、发自内心、审美能量以及美的展现等等成分。他的图像所内涵的,并不只是形象、设想或极少主义的构想、意识形态的旨意等,而是还有更多的东西。他的作品还包含了具有上百年之久的现代艺术以来的艺术追求和审美分析感知的一个内核;这里的审美分析是指对时代的分析,对意识形态、生活方式、社会现实的分析,而且要把所有这一切都转化为艺术的想象和形式,转化为永恒的内容。
此外,张小涛艺术的内容也同样不仅仅是对当今全球化通常的、实用的生活方式进行一般的表现,不仅仅是对始于21世纪的设想与信仰进行一般的表现。当然,他有时也采用如此之类的画像——然而却是小心翼翼的、辩证的,并且还添加了那么一点儿讽刺与乖张:鱼、鳄鱼、青蛙、蓝色的水、避孕套、安排在玻璃杯里的一张张人脸,新近还有巨大无比的甜蛋糕以及其他一些独具特色的东西。所有的这些那些内容都既在向观众展示我们时代的特殊图像、也在展示我们时代的一般图像。
在张小涛的最新画作中,他也在讲述全球化联系的其他方面(那些联系看起来是那般的丰富多彩),讲述经济和媒体那源源不断地进行财富积累的其他方面。于是,人们看到了大城市的糜烂、腐朽、堕落、垃圾化,看到了蟑螂和死耗子,看到了剁碎了的龙虾、腐烂了的水果;这些都是表征——揭示经济与政治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关系的闪闪发光表面现象的表征,而这些表面现象又经由媒体广为传播、传遍全球。
比如,他的《天堂》(亚麻油彩,210x400cm,2002 )所展现的,是一幅今天典型大城市的、包罗万象的全景图——在亚洲、欧洲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都是如此。在这幅全景图上,天际线处是一只青蛙、一只蚂蚁或者甚至是一只傍晚时分四处乱串的老鼠的透视图,而它们全都处于房屋、墙壁和工厂(其烟囱正在冒出滚滚浓烟)的杂然无序阴影里。同时,老鼠的那条长尾巴又形成一个优雅的半圆形、一个半圆的弧形;这样一来,也就形成一个平静点,给人一个观看优美景色的机会——仿佛在令人胆战心惊的沙漠中看见了一块绿洲。这是全球范围内现代大城市进出口颓败处所展现的景观。这是当今文明及其不牢根基的不祥景观——令人忧心忡忡的景观。
意义重大的运动再也没有了,更多的发展再也没有了,和平没有了,令人自由翱翔的精神没有了,色彩没有了——只剩下生命死亡、演变终结的象征:正在腐烂下去的、令人沮丧的象征。死老鼠那卑鄙无耻的、猥劣龌龊的躯体看起来犹如最后存活下来的人照镜子的目光:这种人在自己那已被遗弃的生活历程中蝼蚁贪生般拼命挣扎,竭力想要抓住自己那正一去不返地消逝的踪迹。穷途末路的生活。大自然的另一方面。风光表面背后的阴暗面。化外幽冥,阴森昏黑。进步的背面。不过,仍然有一些别的征兆,美的征兆。
张小涛明白他自己时代的复杂状况及其无法避免的情境。他从来没有忘记用自己那富于影响力的、内中灌注满了精神的、技巧精湛的巨幅画布去讲述他人的情况——辩证地、乖张地、多层次地去讲述。张小涛即使在潜入当今大千世界那可怕的、要命的、恐怖的深渊时,也总是在关注自己时代的美与“欢乐”。无论在中国,还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在对流动事物和生命事物进行表现时,在对他的“美好(而又魔幻般)崭新世界”进行表现时,他从来没有任何审美上的犹豫。
这是些前往熠熠闪光表面现实进行的美妙游玩;这样的游玩花样百出、品类众多,具有极大的感染力。其中的一个非同寻常的例子就是《污斑》(亚麻油彩,150×200cm ,2002)。该画所传输的,是一种深蓝色的印象:犹如水在深海的存在状况,或者也犹如人类知解力边缘深深处的状况。在那样的地方,各个方面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些颜色和亮点,每一个细微处都在拼命从那些将其包围起来的物质之中挣扎出来。在那样的地方,我们知解力的一些阴影还在防止我们去认识太多的东西。——是太多的真实情况吗?
只有模糊不清的、污斑点点的现实是可以忍受的,并且还在防止我们变得垂头丧气、英雄气短、心灰意冷、迷失方向。张小涛的几乎所有画布都染上了这样的污斑:痕迹,污迹去除,模糊不清,隐约冥蒙,简而言之,生活受干扰的征兆。生存的剩余部分,大自然的残余。再也没有其他的物质了,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既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只还有些阴影、躯体生命和精神生命的残余旅程、流逝的残余认识。污斑:无异于点点的回忆,对终生都在装模作样的回忆,对不停地化装藏匿的回忆,对谎言废墟的回忆。所有这些污斑都技艺精湛地融入了彼此分流而去的那些形式之中;它们悄然地、恩宠有加地把那些无法容忍的种种现实给掩盖了起来。
沿着艺术家敏锐地、微妙地勾画出的这些线条,内容就能够上升到我们那些并不敏锐的视野面上来,并且混入我们的那些迷茫情感之中。这样一来,观赏张小涛那些具有强烈表现力的、动人心弦的近期画作的人,就能够感受到新的艺术魅力了:这样的魅力发自色彩的能量和线性的安详。这样一来,观者也就能够在融入情感观赏的同时发现这位独特艺术家的那些幽雅而又令人深信不疑的宏愿了。只有一种混乱模糊的现实是可以作为现实来忍受的——至少对于艺术那进行转化并易于令人迷茫的行动方式而言是这样。
张小涛的礼物(《来自天堂的礼物之一I》亚麻油彩,210x400cm,2002 , 《来自天堂的礼物之二》亚麻油彩,210x400cm,2003    )——“礼物”二字,须注意其言外之意、画外之音——展示了一系列给人印象深刻的新画作,这些画作(不仅《来自天堂的礼物》)有如杰夫-昆斯(Jeff Koons)的类似圣像和画作一样。他的这些新画作更是些错综复杂、经纬万端的地图,是对一些附加方面和设想的披露。他对精神的检测还在继续进行。为此,张小涛还运用了天然事物与事件的矩阵结构。他所绘制的和谐线条与医用玻璃试管透明体就是一例。个别成分是通过水斑和一两滴水珠给关联在一起的——这也就是这位令人惊异的画家所特有的标记。
在《来自天堂的礼物II》(2003)这幅画里,张小涛打开了一个令人惊喜的特有新视野:纯装饰与魅力的景观。其实,他依然在强调庸俗艺术的高妙,将之视为必要的审美原则,也将之视为生活所必不可少的一种形式(没有这种形式,人生恐怕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这种罕见的绘画所展示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一只色彩斑斓又形式各异的、巨型化了的大蛋糕,其背景则是由线条和阴影组成的、层层叠叠的图案。这是一只典型超含量的生日蛋糕——是用作无法避免的喋喋不休“祝你生日快乐”一幕之背景的吗?是一种象征吗?是对第一世界中极其巨大福利与财富的一种隐性批评吗?但又为什么是“来自天堂”的一个礼物呢?
或许,是因为在看了第二眼之后,生活与魅力遭受损害的表征显露出来了。可以说,这幅画揭示了大自然本身的错误和迷误,而这样一来也就揭示了大自然造物主亦即上帝的错误决定。上帝或许并未死亡,并他在当今显得有些迷糊、昏乱、衰微。还有点甜蜜。这幅画表面的图案披露了一种多层次的感知图形。蛋糕那声音嘈杂而又惹人注目的颜色不仅可能是一种胆固醇含量极高、极不健康的食品的表征,而且更可能是当今全球生活的创伤的表征。于是,饰品的红色线条突然间转化为一只危险爬行动物的一排锋利牙齿侧影。
或者,如果观者走到此画跟前去,或许就必然会获得这么一种印象:一个人正在狼吞虎咽大嚼蛋糕、从而露出了自己的那排巨齿。这时,观者也就距离人的这张大嘴深处很近了——这是生活的器官,还是爱情、嗅觉和味觉的器官,亦即一种用于接收外界五花八门、千变万化种种关系联系的器官;这当然也是接收营养、吞咽、消化的器官,亦即一体化、内在化的器官。经过如此这般的透视处理,这一奇怪的、“来自天堂的礼物” 就成了观者或许根本不想如此详细了解和观看的一件礼品。
而蛋糕表层的绿色能够突然爆发,造成腐化、霉烂的恶臭;这种情况就如同蛋糕表面淋上的、几支由杏仁和蜜糖做成的美丽花朵能够转化为棺材上的塑料花一样。难道这整个的蛋糕竟然是一种错觉?是关于死亡的一种隐喻?而且是在好莱坞的死亡?或者是来自尘世虚无人生之圆寂与理想乐园香格里拉的消息?或者是我们幻觉与虚假希望的一种反映?
在这幅画作中,张小涛不由自主地表现了艺术上与审美上的勇气——对于复绘与绘画创作夸张手法的勇气。他运用陈规俗套与先入之见,又将之直接转化为嘈杂的、眩目的、刺耳的虚假色彩。这是些使人视网膜烧灼、使人眼睛疼痛的色彩。而这同时又是些开拓眼界、激活意识的色彩。第一眼看见这种甜蜜与装饰的布局-结构,令人惊恐乃至休克,这样一来也就不知不觉在我们的大脑里蒸发开来,并且令人把幻觉当成真实的确信、信仰。张小涛的“礼物”或许根本不是来自天堂,但却肯定是落在了距离地狱不远的地方。
此外,张小涛的新画作还有将描绘本身作为对象之一的情况:色彩的空间特性与结构。在这方面,张小涛创新了自己熟悉景观的空间。这就是说,熟悉的景观只是第一眼看来是熟悉的、相识的,但第二眼就已经觉察出了内中含有陌生的东西,并且引人去见识新的范畴、新的变量。空间的诸多方面于是开始变幻,开始动摇原有的、已然确定的信念。这位画家打开了感知活动的新门道;他扩展了日常生活的空间方位。艺术无法改变我们时代的或一般而言时代的任何问题,但却能够有助于使人的感知变得更加敏感、使人在进行感知时把聚焦点选得更准。
张小涛的艺术表现为多层次的、富于变化的。他在画布上的布局极佳,画面悲情、诡异而美丽;而这些都只不过是些狭窄的入口——通向一种迥然不同的、未曾见识的、进行幻想与创造的领域的入口——而已。他打开了观者的眼睛;而那些观者对于我们这一媒体泛滥成灾的时代已经见识很多了,对于这一时代的画面、幻觉与冥想已经见识很多了。他却让人以一种新的眼光去看世界、看现实、看时代与生活。他的寻求与他的分析始于今天中国的问题现场,也终于今天中国的问题现场:他生活与发挥作用的地方。其间,他的艺术也触动了其他的领域、全球的领域。而且触及了我们时代——我们这污渍斑斑时代的问题。这些问题正在变得稍微明朗、稍微可以认识。不多不少,恰好如此。
①庸俗艺术(Kitsch),原指并无多大艺术价值、意趣而大都带有甜蜜缠绵感伤情调的文艺作品。这一概念最初在1870年出现于慕尼黑的艺术圈,原指廉价的艺术代用品。今天,这一概念指对所有表现艺术领域产品(图像、文本、音乐)的改头换面作法,使之显出“较高的价值” 、显得“美” 。现在,介于庸俗 艺术与(一般意义上的)艺术的差别已经不再十分清晰,而且,艺术也有可能通过接受的方式方法而庸俗化。—— 译注
罗悌伦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