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涛的”欢乐时光”

玛丽﹒安﹒比特

艺术家印象

今年上半年我在挖掘中国新艺术家的时候,十分幸运地遇到了西南交通大学的张小涛。在这次旅程中,我遇到了二十五名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对我来说都十分新颖。然而张小涛在其中以其精力和热情格外引人注目。这全靠我女儿凯蒂的老师,四川艺术学院的李教授安排了这次会面。可是这一天并不太吉利,我们赶往约会地点的时候,大雨如注,寒气逼人。我们担心在雨中会见不到张小涛,这样也就找不到那座建筑了。而通过在中国各地都使用的移动电话,我们得以保持着联系直到出租汽车司机把我们带到大门口,移动电话真是既优雅又方便。这时候我们已经迟到了一刻钟。他当时一直拿着伞耐心地在雨中等候,身上都湿透了。然而他热情地招呼我们并把我们带到艺术系的大楼。他说那一天电梯的服务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他的工作室在第二十层楼,所以必须乘电梯。与在成都我所见到的其他工作室相比,他这间工作室的面积和舒适度使我印象很深。大多数艺术家都在比寝室面积大一倍的小房间里作画。张小涛告诉我们这所大学拥有雄厚的资金.他的工作室十分整洁,即便地板也是如此。里面有座椅和咖啡次开发桌,还有他自己设计并安装的书架和书柜。他用了一些精心挑选的美丽物件加以了装饰,与其说是间工作室还不如说是温馨的家。房间里细心地置放着他现在的系列作品”欢乐时光”的大型油画。
我对艺术家本人的活力以及他在作品中所展现出的活力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移动着,述说着,挥舞着手,打着手势,整个身体都倾入到了他所说的内容之中,将自己的主见涂抹在空中。他的能量流淌在作品里,其间的活力以及他用层次性的意像方式所建构的象征深深吸引着我们。他的作品对表达”行为画家”赋予了新的含义。他本人犹如风暴或旋转舞一般活力非凡。他中等个头,但在房间里大步移动时似乎又高出了一般人。他的面部表情会突然出现一道微笑的光亮,如同对紧接着的事物表现出异常的兴趣一样,这十分吸引人。他的手势与其长长的手臂相一致,手势很大,一会儿象宽宽的拱架,一会儿又把手交叉在一起,手指轻快地转动着,表明讨论中的细微之处。
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自由手法和游戏意识使我欣喜有加。他以层次性的行为作画,犹如在搭建三维迷宫一般。他拥有足够的技巧来表现自己的幽默感。他二十九岁,但显然已是一个非常具有天赋且技巧成熟的艺术家。他采纳中国”房中术”式的重复线条构成的一个母题,对此加以置放,就象作为背景的邮票一样,这成为他处理绘画的方式。而在前景中,他采纳了深蓝色创造了一些相互追逐的鱼,绞缠在一起的蛇,交尾的青蛙,这些东西常常伴随着一些线条,表明的是在游泳的人。两层之间点缀的是红色和黄色的油质,意指精液和鲜血。他以异常自由轻松的笔触勾勒出的青蛙和奇妙的史前动物,犹如在观察者中创立某种娱乐方式一样。这些动物和人群之中点缀着体液,层层交欢的人们,针对色欲创造出了一种立即的反应,这一点成为此系列的基本含义。而在他的写作和谈话中,张小涛则表明了另外的含义。
张小涛的写作
张小涛在其1998年题为”美丽动人的浸蚀”一文中讨论了自己的艺术及其与后现代艺术理论的关系,他还对自己的思想和作品加以了解释。犹如诸多中国当代艺术家一样,他也被加速的现代化进程所导致的猖獗的物质主义搅得十分不安。他曾谈到,由社会改革所引发的间离性已使人们失去了信念和精神。他坚信,”人类应当首先朝向公正,勇敢和爱,其次是良知。”因此在他的作品中,他竭力批判那种现代社会的堕落。
在其”欢乐时光”中,他选择了”熟悉的波普艺术意象,然后戏剧性地将男人和动物的图像加以并置,以此表明两者之间的联系,而这一点则是我们时而在日常生活中所迷失的。”张小涛作为一位当代艺术家,他写到,他并不愿意选择那些与中国古代文化相联系的象征,然而他从中国传统的夫妇启蒙”房中术”中选择了一些性欲形象以及传统的蓝白瓷器色彩。画布上不断重复的性欲姿态以波普艺术连接过去的方式与当下所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他以奇妙的狂欢对这些深蓝色的意象加以构图,使其与原始的蓝白瓷器色彩联系起来。这种瓷器色彩历史性地与中国国画的精雅和欢乐联系起来。于是他用这样的方式,以绘画表明了他对那些浅薄,荒唐的人们评述,即那些在今天一味追逐肉欲的人们。在其”欢乐时光”中,张小涛”将苦难和伤害变为美丽的主题,是一种引述古老名言的方式:谎言千遍成真理。他把这种色欲的美丽画面称之为”美丽动人的侵蚀。”
接下来在2000年1月,他写了一篇意识流的论文。此文从另一层面分析了”欢乐时光”。在一月里的谈话中,他提供了理解自己作品的另一种阐释的基础。
游泳意外
张小涛在七岁时,差点儿两次被淹死。他在世界最大的河流之一,长江边上玩的时候,他兄弟的一个朋友拉着他的手,开着玩笑,把他拉向浪涛之中。他恳求着不去,但这个男孩坚持着。突然间这个男孩失去了控制而难以把他拉回了。这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回到了安全地带。幸好有一个强壮的游泳者能够对付波涛,把他拉回到岸边,但是这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他至今还时常做着溺水的梦,与他的梦幻作品,如他早期的系列”甜蜜的词语,新婚嫁妆”以及他现在的系列作品”欢乐时光”,保持着一致。
他写道,自己孩提时期的经历犹如投影仪,反射着某种记忆,在无眠的夜晚转为意识,在白天则转为了自己的作品。如同他所写的那样,这些意象表述了”记忆在回顾生与死之间的那些令人痛苦的真实情感,如爱和恨,欢乐与焦虑,恐惧与颤抖”。在我们谈论他那些作品时,他证实了每一件作品都闪现了有关溺水经历的梦幻。
这一作品与先前系列的联系
张小涛在1997年创作了”蜜语婚纱”系列作品。他采纳了通俗文化中的一些象征性的东西,如新郎和新娘豪华的结婚服饰,奇特的小车,卡通天使,野兽以及奇形怪状的鸟,以此来显示今天对物质文化强调的荒诞性。他采取将华丽的世俗意像与茫然的背景加以并置的方式,强调了”美与物质产品是最主要的。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比”。
在张小涛举行公开展览的四年当中,他的艺术经历了激进的变化。在其早期的作品中,他采用了忧郁的色调,即以早期和现代德国表现主义风格的那种灰色和黑色调。出现在1996年系列的海滩边夹在两人之间的无头形象,表明了某种完全是忧郁的主题。而海滩的场景持续地暗示出他那濒临死亡的体验。
放大的道具
今年一月起,张小涛创作了一个新的系列”放大的道具”。美国人对此可能将其视为”避孕套艺术”或对这一提法感到不快而难以接受。这次展览有幸选了两部这样的作品。在大大的画布上(尺寸分别为190X260cm和150X100cm),隐含着一个硕大折皱的,且显然是用过的避孕套,一男一女的脸从里望外探望着,犹如在雨天行驶的公共汽车的窗户中往外观望一样。男女两人的眼睛均睁得大大的,充满着恐惧,似乎陷入在合成橡胶之中,窒息着,难以呼吸。透明的黄色球形意味着里面流动的精液。在中国,这些意象带有某种痛切的含义,与海湾区域居民的观点不尽相同。对于执行政府独生子女政策的中国人而言,这一作品唤起了某种令人沮丧和恐惧的感觉,因为这与不想或不准怀孕所冒的风险和重复影响有关。而对于旧金山人来说,考虑到爱滋病,这一场景则是对不安全的性生活的危险发出了警示,其次,对一个地区单身生活的流行极其滥交的冒险也具有警示性。毫无疑问,这一系列对太平洋两岸地区来说均可以激发出大量的对话。
背景
对于首次参观中国当代艺术展的观众来说,有必要提及中国的先锋艺术以及张小涛适时的位置。他于1970年10月25日生于四川省合川县。他六岁时,毛泽东去世,文革随之结束。1979年邓小平解除了中国长达三十年对信息的封锁。西方的书籍、刊物和人员涌入中国,为艺术家的培养形成了新的舞台,一派繁荣。在四代艺术家采纳中国题材并以新的技巧进行实验时,张小涛个人受益匪浅。其结果令人惊异。
艺术家通过对过去一百年间西方思想的接触,他们创作了基于观念的艺术,而非1949年解放之后在前苏联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影响下的政治宣传品。当时二十多岁的艺术家极少抱有政治哀怨,他们是高级干部的子女,其艺术和演出由于父母在党内的地位而不成问题。在展览受到审查,或关闭之时,艺术家就涌入城市的机关游说,以求得更为开放的待遇。三代艺术家继续发展政治敏感性的主题,直到1989年之前,执政党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悄然旁观着。1989年6月天安门广场的事件使整个国家弥漫着一种乏味的东西。艺术家们意识到,倘若他们要继续在中国表现自己的艺术,就得采纳某种不同的方式。天安门广场事件后,艺术家们为表现并出售自己的作品,开始探索一些不那么引起争议的主题。许多人移民去了欧洲、加拿大、澳大利亚和美国。而那些已经拥有国际声誉的艺术家们则把他们的作品卖到了国外。由于源源不断的税收,政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安门事件之后的十年间,中国的经济快速发展,许多人的财富和生活水准都得到了增长。由于诸多传统的方式被摈弃,这个国家的重心转为对物质享受的寻求。在这种转向中,第五代艺术家得以自由地挖掘新的主题,张小涛即属于这一代艺术家。这些主题更多的是与世界艺术家们所探讨的问题相一致。而这些问题并不在于西方艺术运动的影响,而主要是那些伟大的思想家、艺术理论家以及哲学家的观点所致。
张小涛于1996年26岁时在四川美术学院完成了他的学业,即天安门事件七年之后。西方的学者们对中国新一代的艺术家们是否关注人类状况,或中国的状况,而争论不休。而在张小涛”欢乐时光”的系列作品中,他已经对爱和恨、欢乐与焦虑、恐惧与战栗的主题,以及在回顾生与死的那一刻所拥有的感受表述着自己的关注。而这种关注无疑是全球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