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的糜烂

 

 

                             (德)曼弗雷德·施内肯伯格尔
                                                               罗悌伦   译
       可以对一位年轻的中国艺术家进行双重的确定吗?就是说,一是从中国传统方面进行确定,二是从西方世界的潮流方面进行确定?进行双重确定的尝试是不难理解的–这不仅是指对张小涛而言;不过,张小涛并没有两头落空。他的艺术自有其位置:这一位置既不是通过源头、也不是通过发展、而且不是通过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来进行界定的。这从中国的角度而言将是很困难的,犹如我们很少从西方角度去认识阿基米德那可使双视角结合起来的点一样。因而,我放弃了在东西方之间对画家进行界定的尝试,而去听取画家本人的声音。
       不错,我们当然可以看到金鱼和避孕套游戏、霉虾腐蟹与大城市的死猫烂耗子就联想到精美绝妙的彩色油画,比如那晶莹透明的、水彩画般的巧妙着色真是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活生生的水墨画一样。我们从另外的方面撞进了张小涛绘画的中心。
            2001年,张小涛在一篇文章中承认,不管中国还是西方,作为他绘画基础的根本生存力量是:爱与恨、欢乐与恐惧、生死边缘经验的记忆。无论是保守派还是先锋派,在他看来都一样。而对童年的经验永远难以忘却:童年时代的声音、颜色、气味,全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这样的经验对当代的图像是有影响的:为他的私人回忆天地提供了一种进行构思的幻想空间。对于深层次心理学家以及其他力图尽心穷性之人而言,这显然是一个宝库。
      出生于扬子江畔合川县的艺术家,其童年时代的一种经历也归属于这类经验吧?在孩童时候,他有几次差点儿就淹死在滔滔的大江里了。从那时起,水和危险的关联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了。许多图像所表现的都是五光十色、粼粼碧波的水下世界:生命意象及其在江河中被毁灭情景就发生在这里。那些浅红色的斑点是血吗?是一条鳄鱼吗?是死亡吗?鱼儿们在用尖尖毛笔鲜明清晰勾画出的双双对对之间游动,显示了结合的欢乐和生殖能力。灌满了水的避孕套漂浮着,其间是着了迷的鱼儿们与面具般的脑袋;这种情况并不是表示反对吧?经过异化处理的那些双双对对形式并不同”鱼”这个词相矛盾吧?据我事后得知,中文的”鱼”这个字听起来类似于”余”和”育” 。这之中没有暗含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别具用意的、对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即严格限制生育的政策的评注吗?或者甚至是对享乐主义这一代人的批评?这一代人把他们对社会的责任置之度外。
  张小涛画作的意义显然超越了一种孩童心灵创伤的境界。同时,这些图像也是指向某种 审美构思的。在上面提及的文章里,他表述了自己的愿望 : ” 在坚韧的每一天里;在卑鄙 的阴影里;在膨胀的镜面里;在射完精子的空虚里…… 一切都充满着幻像。在摸拟的场景中去表达难以言表的生命体验,在浅表而快乐的世俗生活中,人与人之间都需要一种距离和想象空间,少一点真实多一点诗意和浪漫,彼此远一点,再远一点、再远一点,远了就会有美感,有了美感就有快感,有了快感就会暂时忘记痛感……” 虽然这样的”美”在欧洲人的眼光看来有时就不免染上过于甜蜜的色彩,但在中国却很可能产生完全别样的作用。欧洲举止高雅的行家或许会碰上的颜色,在欧洲人祖传的环境里不言而喻也在闪烁发光,但却具有完全别样的意味,因为彩釉装饰的屋顶和五颜六色的灯笼在那里是司空见惯的。轻微飘柔的彩色面纱呈现在一种精微灵妙水墨画的地平线背景前面,显示了它自己独特的、具有本土气息的高超技艺。向欧洲人提出挑战的,不仅是内容,而且还有置身于另一世界的感同身受。
     在发出要诗意和审美快感这一呼吁一年之后,张小涛完成了两幅画:一幅是一只毫不留情地被剁碎了的螯虾,后面是一些被人咬过的甜瓜;另一幅是一只死耗子,裹在一层若隐若现、极为精妙的朦朦薄纱下面。 ” 天堂(210x400cm)、116楼310房 (210x400cm) 是我所理解的北京新生活,它们充满着青春的享乐主义和末世的颓废情绪……纵欲过度的糜烂镜像令人眩晕,且充满着恐惧、躁动不安。巨大而混乱的工地与表面繁荣的全球化经济交织在一起,特荒诞!特别有张力!有活力!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奔跑,心灵与心灵之间相互撕扯,这个特别有意思。在巨大的高架桥下,那种莫名的冲动和渺小情绪的交织……。有时我觉得自己就象一粒尘土、一只蚂蚁、一只死去的老鼠、一堆发霉发臭的垃圾……我们的烂生活,腐烂与灿烂同在,有时腐烂就等于灿烂。我希望把这些生存的恐惧、渺小、压力、糜烂的微观片断通过作品表现出来,它们是我们荒诞而纵欲的物质生活的片断的抽样放大,也是我们面对这个物质化的欲望社会的本能的疑虑和反应”(张小涛手记)现在,对繁荣昌盛大城市里消费社会的批评是在通过童年时代心理学上的投射表达出来吧?唯物主义衰颓所产生的、敌视生命的作用是在通过水里漂浮的避孕套表达出来吧?张小涛是在一次针对社会进行批评的展览即《北京”浮世绘”》画展上展出这两幅画的。他观察当代中国生活的视野其间是否倾向尖锐化了? 这一问题提得过份了吗?
 
                                                                                                2003年 3月
Angelauswerfer  尽心穷性       Projektion  (心理学上) 投射
Prof.Dr.Manfred Schneckenburger     曼弗雷德·施内肯伯格尔
Der  Autor war Kuenstlerischer  Leiter der  documenta 6(1977) und  der  documenta 8(1987).
本文作者为第6(1977)、第8(1987)届卡塞尔文献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