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历史的碎片

—浅谈“微观史学”在古代美术史个案研究中的运用

 
    白谦慎先生所著《傅山的世界》是我从2006年至今反复阅读的一本书,一是艺术史的兴趣,还有我少年时学习书法和喜欢读武侠小说,傅青主的传奇故事很吸引我。白先生以傅山为个案来分析晚明清初的“十七世纪书法演变史”,进而展开“十七世纪文化史”的研究,此书有浓厚的文化史、艺术史、考古学、社会学研究的特征,是近年跨学科研究艺术史案例的代表之一。从晚明的世界来展现传统中国政治制度、文化发展以及艺术演变,大致可以找到儒家政治、文化的基本脉络和在17世纪的式微,通过一些典型的案例来分析社会和历史,通过晚明社会的“DNA”来分析它的组织、结构。晚明政治腐败,经济繁荣,文化艺术的创造力却空前繁荣,文人们对传统戏谑和篡改蔚然成风,道德伦理的崩溃,这些都构成了晚明复杂的精神世界,这也是通过书法的载体来重新考察17世纪明末、清初天崩地裂朝代更替时期政治、文化、艺术世界的变迁和走向。
   17世纪是中国书法史由帖学转进为碑学的关键时期,而傅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不同于以往治书法史的学者,本书作者白谦慎并不孤立地探讨傅山的书法,而是将之置于整个时代的文化架构中,藉曲学术思想、物质文化、印刷文化之发展史的角度,由经历了明清易代之痛的遗民情结的角度。来观察、诠释傅山的生活,以及由之生发的学术观念与艺术创作。在试图重新勾勒傅山的生活经验之际,白先生不仅对中国书法史的这个转折,也对17世纪的中国文化世界,提供了全新的观照。此书引起海内外学术界的热切关注,被评为“迄今为止研究单个艺术家的最优秀的著作之一”。《傅山的世界》就是从傅山入手,去探讨这一时期书法之演变的。所以确切地说,这不是一本傅山的评传;傅山的书法,作者只当作一幅折枝画看,他要做的,是循着折枝的倚斜之势,于画幅之外,去讨寻它所来自的花丛以及生长的土壤。这是一本以傅山为透视点的“十七世纪书法的演变史”,或以书法为透视点的“十七世纪文化史”。“傅山的世界”,可说是一个与实相符的名字。
白先生宏观叙述的角度,从王阳明、张居正、海瑞、李贽、董其昌、王铎、傅山等勾勒
出一个晚明的文化人的星空,这些背景是傅山的参照坐标,晚明时期政治动荡,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他们复杂的精神世界可以在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和《明代的漕运》、高居翰的《气势憾人》等书中找到某种类似的惶恐、悲戚、希望、毁灭交织的情绪。白先生把艺术家置于一个宏观的背景中,从王阳明“心学”的影响,明遗民与清政府的关系、社会思想史的变革,可以找到晚明“尚奇、尚丑”的美学源头。此书从文化史、艺术史的宏观背景和傅山书法艺术本体语言的嬗变作出了极为深刻的论述和研究。从微观的视点来看,白先生早年《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史》一书可以作为此书的重要补充,此书从书法史在晚明的演变,从帖学到碑学的转变,傅山与晚明遗民的关系,传统对他的感召,他的访碑的行动,代笔与应酬,这些考证材料非常具体和翔实,还有抗清的故事,阅读起来很有吸引力。
    法国年鉴学派以“历史就是整个社会的历史” 的“总体历史”的概念,让人觉得缺乏历史背景中具体的人,新史学叙述中,出现了“历史学中主体从周围的环境转向环境中的人”,从社会学转向心理学和人类学,从单一线索到多重线索的复杂组合,方法论上从群体计量到个体抽样的变化。尤其在宏观历史和微观的个人史的对应和转换上,白先生有很独特视点,把晚明清初的社会背景交代的如此复杂和独特,展现了一个多维度的复杂世界,以往大多的艺术史写作者流于概念化描述一个时代的总体形象和面貌,虚构了一个“总体的历史”,只是材料和数据堆砌,缺乏微观的分析和叙事,总是让我们难以信服艺术家与这个时代具体的关系。此书是微观史学和叙事的回归,重组历史的碎片,重新观看、反思历史。这种研究方法很类似考古学拼图,通过碎片获得准确而翔实的数据,对历史进行多维度的分析和叙述。
 “述往事,知来者”,今天艺术家还需要思考艺术与历史、社会、文化的关系吗?政治与审美的双重力量的关系是什么?艺术语言是如何嬗变的?如何进行创造性的视觉转译?古典时期中国艺术的精神内核与社会进程是同构的,清初四僧,他们经历朝代更替,亡国之痛,满怀对前朝的忠贞,在他们作品中深刻地表达了这种心骨俱冷的悲悯和绝望感。全球化时代,我们面对中国今天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巨变,艺术的声音在哪里?艺术难道只是粉饰太平的烟火吗?今天中国的现代化转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漫长的心灵之痛和疗伤之旅,真正的艺术家应该用视觉编码去关注我们的心灵史,去记录和见证我们在文脉和血脉交织的中国现场里的心灵之痛!
 
 
 
 
                                                张小涛2013年12月24日于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