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活的“丛林”

                 ——作为2000年以来中国艺术空间缩影的798艺术区

、苏醒“丛林”
   2002年春艺术家黄锐带领日本东京画廊的田畑幸人来到了798(原为1950年代由苏联、东德援建的国营798厂等电子工业的老厂区所在地),打开废弃的空车间时尘埃飞舞、满地狼藉,犹如一个社会主义工厂的考古现场、社会主义工业恐龙的“龙骨”,一个轰然倒下的巨人、沉睡之后的现场,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原始丛林。2002年10月独立策展人冯博一策划的“北京浮世绘”展览在北京东进艺术工程中开展,打响了798成为一个国际艺术区的第一枪,最早进入798的艺术机构所承担的房租是0.65元/天/平米,陆陆续续“长征空间”、罗伯特的 TIME ZONE8书店、“Art-café”、“料阁子艺术家工作室”、“时态空间”、“百年印象”等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北京798最初的规划是电子元件城,后来由人大代表清华美术学院教授李向群等人提议艺术区才得以保留。
   2003年在SARS期间,冯博一与舒阳策划的“蓝天不设防”的观念艺术活动标志了798艺术区完成了一次转换和升华——艺术区与公共空间与社区之间有了互动关系,并且艺术家也积极地应对社会事件。早期进驻798的艺术家有:黄锐、徐勇、赵半狄、吴小军、刘野、张小涛、马树青、石心宁、苍鑫、付磊、毛栗子、陈文波、史劲淞、陈羚羊、孙原、彭禹、刑俊勤、李松松、隋建国等。
   早期798的艺术家们过着波西米亚式的集体生活,大家在一起AA制轮流聚会,讲黄段子,从日常聚会再到日常生活都很有一种乌托邦的感觉,这是一帮逃脱体制来寻找理想的人。什么是江湖?就是无组织有纪律的生活。什么是体制?有组织但无纪律。尤其非典期间艺术家之间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的联系更为紧密,可以看作是艺术家对这个时代的回应。非典期间的“蓝天不设防”活动,2003年春时态空间的“再造798”,以及2003年北京双年展期间,时态空间的“左手右手–中德当代艺术交流展”、“水刀切割”、‘798料阁子艺术家到“摸也摸得也摸不得”工作室开放展等等都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都可以看到这与早期艺术家在圆明园艺术圈的地下活动有了本质的变化,变得更加的互动,并且社会和公众也对当代艺术不是那么持反对的态度,变得开放起来,宽容了许多。
 
、“丛林”的狂欢
2006纽约苏富比春拍推出中国当代艺术专场是中国艺术市场升温的巨大信号,张晓刚作品拍卖97万美金的信息为中国艺术市场吹响了号角,这是一个急剧变革的全球化时代,空气中到处充满了铜臭味,用狼烟四起来形容798也不过分。尤伦斯、常青画廊、北京公社、佩斯北京、林冠艺术中心、唐人艺术中心、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意大利马蕊娜画廊、德国空白空间等大型机构蜂拥而至,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市场蛋糕——全球化背景下中国艺术市场的未来。这是一场盛宴,如果我们把2004到2008这几年疯狂的中国艺术市场比作一个原始丛林,上演的则是自然物竞天择的故事。原始森林中狮群捕获了一头大象,老虎、豹子、狼、野猪、野狗、秃鹰都来了哪怕是腐尸也能够吸引微生物,这是一个庞大的生态和食物链,大家都在依赖着这个“大象”而生活。2005至2008年间798艺术区的画廊和艺术品商店多如牛毛,798的房租也由2002年的0.68元—2元/天/平米涨到了3.5元/天/平米,甚至更贵。也可以倒手转租,最后炒到7元/天/平米。很多艺术家的价格也涨到了几十万,不到三四年时间艺术市场的价格涨了200%到300%。因为需求太多,798每天都会有展览,不少机构的展览尤其夸张和浪费。那时,也许所有机构都相信这个饕餮盛宴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尤其是2008年,北京是当代艺术市场的重要竞技场,大家必须像比武打擂台一样比大、比狠、比贵。以至于2008年也就是奥运会那年,重要艺术家们的个展如云,也许是为了配合奥运会这个盛大的party,这是一个时代的整体气场,在这个“扩张备战”的当代艺术舞台当中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疯狂。
在这个充满原始野性、疯狂而又激情的“热带丛林”里每天都在上演着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充满了残酷的较量,此时此刻的北京798,就像70年代的纽约,人人都想在此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玫瑰花园,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变成了别人花园里的肥料。此时普通艺术家的工作室基本上是个人工厂的概念,而明星艺术家则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概念,更像美术馆。几乎所有人都在拼命加地工与生产,恨不得把个展做成双年展。艺术家工作室助手成群用“加工厂”来形容大批量生产艺术作品的景象也不为过。拍卖数据更是节节高升,也许人们都觉得中国的艺术市场会永远这样下去。无论是以“阴谋论”,还是通过市场获得解放的观点来看待这一现象都是很有意思的讨论。
 “的确,艺术从来没有像这样与金钱融为一体(开始于1992年,在2004年之后到达了让人震惊的程度),当代艺术在最强有力的资本的支持下散发着曾经只有领袖才能散发的“金光”。然而,对于离开体制、或者体制不支持的艺术家来说,除了利用金钱的力量,还有什么有效的手段能够给自己提供发展的可能性?事实上,金钱的力量完全不局限于个人肉体上的满足,它一直并主要作为腐蚀制度的工具存在着,在很大程度上讲,这是金钱在90年代初期以来真正的作用。” ——吕澎《市场的凯旋》
尤其,2008年朱其的“天价做局论”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喧嚣当中当然也有像顾德鑫、宋东等实验艺术家所做的一些逆潮流而动的工作,他们所代表的正是远离市场、独立实验的前卫精神。
2009年英国萨奇画廊“革命仍在继续”的开展,标志了西方重要画廊对中国当代艺术家市场的关注。此刻798也许能真正地让我们看到艺术市场繁荣后,艺术家与艺术生产、工作与实验的关系——艺术家有了钱以后怎么办?这成为了艺术家在面对巨大市场利益时的挑战,因为“幸福”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画廊和拍卖行展形成了竞争,拍卖行和博览会直接缩短了艺术家的成本,也大量缩短了画廊的成本,更导致了藏家直接到艺术家工作室买画,这是对艺术生态的重要摧毁,也许从商业的角度来看是盈利模式的创新,但是放在艺术产业的系统中来讲,很不利于艺术生态的建立,使得艺术市场直接从二级市场改为一级市场,其实最后受伤害的是艺术家与市场。市场带给艺术家的是双刃剑,如何面对金钱与面对艺术是一样的。中国油画2001年到2005年的拍卖额分别为0.33亿元、0.95亿元、1.21亿元、1.83亿元与16.21亿元。从数据可以看出五年中增长了340多倍,最后一年增加了8倍。五年里油画成交件数也从233件曾至5190件,增加了20多倍。2010年中国艺术品拍卖成交款为586亿元,较2009年225亿元人民币成交款又超出了150%d的增幅,其中油画、雕塑、影像最次(数据来源:雅昌艺术网)。也许这正如中国的经济、中国制造的神话一样,艺术市场不会永远如夏天,也许冬天也快了。
 
、“丛林”的寒冬
2009年10月美国发生了全球性的雷曼兄弟次贷危机,这也标志了全球艺术市场寒冬的提前到来。犹如过山车,首先是2008年秋季拍卖遭遇滑铁卢。而后2009年以萨奇画廊和尤伦斯为首的国际顶级艺术机构开始抛售中国当代艺术品为标志,正式拉开了中国当代艺术市场进入寒冬的序幕,于是艺术市场中有人护盘也有人崩盘,更多的是信心的崩溃。798撤资走人的机构有很多,如意大利马蕊娜画廊、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德国空白空间和韩国、台湾的一些重要艺术机构都相继撤资退出798,798也开始成了小商贩的天堂。艺术品商店如细菌一样繁殖,不可阻挡。与此同时,2009年到2010年间798附近的将府、正阳和008的艺术区也因土地性质归属不明确,而爆发了大规模的拆迁事件,并且发生了暴力事件。“暖冬”通过艺术家们的维权、上访、合理利用法律与媒体报道等相关的举措,最终获得了应该获得的经济赔偿。而2013年“将府艺术区”也因合同到期,艺术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的撤出工作室。所以从艺术区这几年来的巨大变动中可以看出以后在北京的艺术家可能很难再找到像这样巨大而又便宜的工作室,土地越来越贵,艺术品价格却越来越低,这也突出了艺术品与社会之间的某种矛盾和关联。经济基础决定了工作室的大小,798附近的“黑桥艺术区”与“草场地艺术区”亦成为了艺术家过渡时期的去处。此时的房租黑桥均价在1.2元每天每平方米。798的房租均价在5元每天每平米,798料阁子艺术区价格算798较低的,也算是对最早进驻艺术区的艺术家们的一种回报,当然这也是谈判的结果。798也希望获得一种良好的业态,也需要这些最早进入798的艺术家来保持艺术的独立性,不让这个艺术区完全改变,成为潘家园那种低端的旅游观光似的地摊艺术区。可以看出这种变化其实是有深层次原因的,艺术电商的出现,艺术衍生品模式的流行,艺术开始与大众真正地发生联系了,798委员会还是想保持艺术区学术的纯洁性。尤其是这帮艺术家们的那份清贫与坚守,这是难得的坚守,艺术家已经变成了单位老员工的概念。其实艺术家是在一个原始丛林里坚守着那份乌托邦的理想,虽然漫漫无期,但好在总有坚持。798在历史节点上的一些重要数据很有必要分享:2002年,“现代书店”老板罗伯特租下798的一个回民食堂时,租金是0.65元/天/平米。2003年,因为“非典”,房租未涨。当初想租却没钱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李象群在这个时候赶紧租下了1000平方米的空间。2005年,第一批入驻厂区的艺术家大多合约期满,续租时,租金涨到了1.5元/天/平米。2006年,七星集团物业表示,房租在2元/天/平米左右。但是经过几次转租,部分厂房的租价已经达到4-5元/天/平米。2009年园区整体的平均日租金为2-3元/天/平米,地段好、房屋空间造型不错的日租金价格为4-5/天/平米。由于金融危机的影响导致艺术品市场萧条,798的许多艺术机构都遭遇了“寒冬”。为此798园区管理方出台政策,对园区内的艺术机构减租三成到六成。2009年,七星物业坚持涨房租,从最初的0.8元/天/平米涨到现在的平均3.5/天/平米。七星物业表示可以做出让步,将租约年限由1年改为3至5年,在价格方面也表示可以考虑与老租户再次协商,做些调整。而艺术家则希望物业在全球经济危机时,房租能从3.5/天/平米调整到0.8元/天/平米(艺术家工作室),而艺术空间为1.2元/天/平米。以上承诺大部分似乎都没得到兑现,艺术家与画廊也不得不另做打算。6月又提出了对艺术家租赁空间以及艺术机构进行减租30%至40%的扶持政策。所以我们通过798物业历年的房屋租金的数据信息——由最初的几千平米到上万平米的房屋租贷看以看出艺术区也根据市场规律做出了相应的调整,这可以视为艺术区在艺术家群体利益和自身商业利益间所作出的妥协和让步,这也是798至今任然有活力的原因,妥协和协商也许是不是最好的办法,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如果我们把2008年以“雷曼兄弟”为标志的次贷危机作为当代艺术市场的分水岭,可以看到艺术区与艺术市场都开始变得理性。比如尤伦斯艺术中心、佩斯北京、常青画廊、林冠艺术中心等机构都给我们带来了高品质的学术展览。尤其是一些重要的国际展览让我们体会到了国际化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2014年全球最新的艺术市场数据统计,中国的市场占到全球的39.2%,美国的艺术市场只占全球的32%,通过数据可以发现,中国未来的艺术市场前景巨大。当然艺术市场更需要规范和理性的回归,需要建构理性的艺术生态和制度,这样才有真正的未来。全球化市场资本在这里起着重要的作用,艺术区是舞台和剧场,艺术家、画廊、美术馆与商店成为了这个平台里的演员,我觉得最大的危机不是天才和骗子同台演出,而是危机之后舞台的毁灭。北京作为亚洲最具活力和创造力的艺术策源地之一,在这混乱的舞台中,伴着体制、江湖、国际等多重角力走向未来。我们很期待建立一个理性、健康、合理、公平的艺术制度和生态链。很多坚持实验的,那种民间的、在野的力量让人激动。推动国际舞台的工作尤其重要,让我们真正地融入全球化,把国际化变成日常化工作的一部分,而不是在假想的工作,这样是有问题的,应该以一种平常心的状态来面对国际化浪潮。
 
四、被遮蔽的“物种”
如果说798艺术区是上个十年中国当代艺术与艺术空间的缩影的话,那么艺术家正是这个舞台上的演员,而市场与拍卖遮蔽了那些做实验的艺术家,比如:徐冰、尚扬、梁绍基、顾德鑫、宋东等等,他们对于中国当代艺术的贡献是极为珍贵的。市场众声喧哗,以拍卖和价格评价一个艺术家是非常糟糕的,仅仅研究艺术家对市场的反应,而不关注艺术家创作的脉络、不关注语言的深度,也不注重方法论的意义是极为低级的。总的来说798的十年是艺术市场的黄金时期。正面的讲,推动了艺术市场,市场让艺术家获得了解放,把过去当代艺术底层与边缘化的身份推上了一个显著的地位,但是艺术市场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是巨大的,使得今天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或多或少都以市场论成败,这没有问题而是怎么用钱才是问题,那些真正花钱赔本做艺术实验的却被看成了笑话。尤其是6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这些处于中间一代的艺术家,当市场价格涨到一定时候,对于艺术机构来说成本加大风险也高,所以大多的机构与收藏家在艺术市场中改为了“抓两头,放中间”——只关注最贵的和最便宜的,只抓一老一少,放弃那些处于中间的一代,这也证明了艺术市场的铁律:“唯利是图”,这种规律让艺术系统存在着很大的危机。真正的艺术家能扛过这个严冬用自己的作品来回应这个时代,艺术家的价格,还真不时是炒上去的。需要一个历史周期,有了学术价值就一定会有商业价值,如果随便一个刚毕业三、五年的学生的作品,动辄就炒到了一千万元人民币的价格,看似“神话”,但这在成熟理性的西方艺术市场来看简直是个笑话,一个艺术家需要长久的学术积累,个人作品的力度,是否有一贯的方法与逻辑,是否有全球重要的双年展体系,美术馆系统、画廊、基金、与媒体的广泛传播与推荐。
“艺术不再是物品的集合,而是关系的集合,每一位艺术家的作品都是艺术家与世界的联系”—–[法] NICOLAS BOURRIAUD 《关系的美学》
所以当代艺术家其实是处在一个空间和关系之中,从某种意义上讲今天的艺术就是知识生产,知识生产和图像生产的关联,只有在场域和结构关系中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才具有学术和市场的双重意义。这些数据是决定了一个艺术品的价值,有了价值才会有真正的价格,在成熟理性的西方当代艺术市场当中100万美金可以买到很好的艺术家的作品,那些大师的作品也不会很高,而是我们虚胖、浮肿,经不起检验,这显然是在杀鸡取卵。我们期待艺术平台、学术生产、批判机制、美术馆系统、媒体与收藏机构的共赢共生,建立多元理性的生态。今天中国全球化的定位也许是全世界最为另类的现代化经验,艺术的道路从来都是孤独者的事业,犹如清朝的扬州八怪,迎合盐商趣味,终究格调不高,作品油滑甜腻。即使金农,郑板桥也只是小趣味,有点怪异,并不具备梅清、石涛、八大山人这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也许真正的艺术家是一个时代沧海桑田巨变时代的记录和见证,而不是风花雪月的屌丝趣味。艺术贵比黄金,也贱如纸张。相信时间一定会大浪淘沙分出一个清晰的结果,口口相传也是一种力量,大师是超越肉身的。2013年秋拍曾梵志的两幅代表作拍出了过亿的价格,其中10月5日在香港苏富比拍卖的面具系列《最后的晚餐》以1.8亿元的价格成交,创造了目前为止中国当代艺术拍卖的最高价,也许这是属于曾梵志个人的神话,而对于整体的艺术生态而言还处于苦逼和严峻的寒冬中。
 
五、“丛林”的未来
798是2000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关于艺术空间发展的缩影,艺术家经历了乌托邦、工业化大生产、寒冬之后的萧条以及漫长的实验和孤独的旅行。我们从中看到了中国当代艺术在空间中故事,这些变化也为艺术制度和生产系统创造了新的可能,无论是地下或者孤独也好,都需要用作品来应对这个巨变的时代。艺术社区是一个标志,当寒冬过后,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空间中的演员怎么继续手套白狼?繁华如梦以后是现实,盛宴之后必是寂寞,艺术区和艺术家的故事印证了这个道理。泡沫过去烟云如故,更多的后来者需要进场,故事还得继续演绎,所有人都必须玩下去,不能停!798艺术区与上海的莫干山艺术区、成都蓝顶艺术区、云南创库艺术区等既有相同也有差距。798得益于北京的地理位置和全球化背景的国际平台,在这个旋转的国际舞台上,我们获得了对话和参与的机会,相对来说,这个艺术区就是一个剧场、实验室、动物园。我们是这个空间中的演员和与看客。十年如梦,现实仍旧残酷,艺术区的重生和整体社会思潮的发展与艺术家的工作息息相关,这不是故事和神话,而是每一天的具体推进和工作。也许在全球化时代下艺术已经变的不是艺术,而是政治、市场、本土与国际各种力量纠缠在一起的超级怪物,但是最后依旧尘归尘土归土。一定会政治的归政治,艺术的归艺术,能留下来的只有艺术家的荣耀与传奇,作为这个舞台的参与者与见证者之一,有必须去记录这段往事的责任,相信后来者一切自有定论,把比赛交给时间,“丛林”还会苏醒吗?
 
 
 
                                              张小涛2015.3.15于798料阁子
                                        本文发表于上海《艺术当代》2015年第4期